匠心躬耕在沙漠

作者:李婕 摘自:《党的建设》2019年第5期

  李云鹤在工作中

  2019年3月1日,在中华全国总工会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共同举办的2018年“大国工匠年度人物”发布暨颁奖典礼现场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尤为引人注目。他就是被誉为“壁画医生”的敦煌研究院著名文物修复师——“大国工匠”李云鹤。从零开始奋斗拼搏

  “万里敦煌道,度迹迷沙远。”在那片被三危山、鸣沙山怀抱在宕泉河谷地带的小小绿洲上,敦煌莫高窟与她的守望者们,相互召唤,彼此守候。86岁的李云鹤是那群守望者之一,他一守就是60多年。

  1956年,为积极响应国家有志青年支援建设大西北的号召,李云鹤和几位同学从山东出发,一同踏上西去新疆的漫漫征程。途中因外祖父要去探望在敦煌工作的舅舅,所以在敦煌逗留了几日。未承想,这一留,就是一辈子。

  时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的常书鸿一眼就相中了这个“大高个儿”,他邀请李云鹤留下来。在夹杂着沙尘的凛冽寒风中,李云鹤从打扫莫高窟洞窟卫生做起。即使数九寒冬,这个拉着牛车一趟趟来回清理积沙的山东小伙子也经常是满头大汗。3个月后,李云鹤成为当年全所唯一转正的新人。

  转正第二天,常所长把李云鹤叫到办公室:“小李,我要安排你做壁画彩塑的保护工作。虽然你不会,但目前咱们国家也没有会的人,你愿不愿意干?”

  “我愿意学着干!”李云鹤高声回答。

  壁画空鼓严重,几平方米的壁画会忽然如雪花般飘落;起甲的壁画纷纷脱落,一千年前的斑驳色彩湮没于尘埃;满窟的塑像东倒西歪,断臂中露出朴拙的麦草束……李云鹤看着这些,很是心疼,总想做点什么,但不知从何做起,常常急得手足无措。

  1957年,国家文化部邀请捷克斯洛伐克文物保护专家约瑟夫·格拉尔到敦煌474窟做修复实验,李云鹤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,主动请缨担任助手一职。他仔细留意这位外国专家操作的每一个工艺细节。然而,格拉尔修复壁画时所使用的技艺和材料始终对中国人保密,他所采用的欧式壁画修复方法对敦煌石窟的病症并不十分适用,修复过的壁画开始出现胶水渗漏、地仗龟裂、纹理粗糙等现象。

  资金匮乏,材料紧缺,李云鹤和同事打破局限,就地取材。他们去窟区树丛寻找红柳死木做骨架,将宕泉河的淤泥晒干制成质地细腻的澄板土,加水和成“敦煌泥巴”,反复揉捏,制泥上泥,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对细枝末节的打磨。

  怎样才能有效控制用胶量?李云鹤将格拉尔修复壁画时用过的医用注射器随身携带,没事儿就拿出来琢磨。有一天,院子里的小孩正捏着血压计上的气囊玩,他突然茅塞顿开。他用糖果换来了小孩手里的“小气球”,安装在注射器上。他欣喜地发现,修复剂可以酌量控制了——困扰他们许久的胶水外渗难题解开了。

  李云鹤还找来质地细腻、吸水性强的白纺绸做按压辅助材料。他不断研究摸索,将自主合成的修复材料放在炉子上烤、冰面上吹晒。洞窟里光线不好,他就用镜子将阳光反射进洞窟,再借白纸反光修复壁画。

  时至今日,李云鹤用“土办法”改良过的修复工具,依然是敦煌文物保护界的“王牌武器”。在荒芜中“起死回生”

  20世纪60年代,在所长常书鸿的帮助下,李云鹤开始跟着敦煌的“活字典”史苇湘学线描临摹,跟文研所第一位雕塑家孫继元学塑像雕刻。

  1961年,李云鹤迎来人生中的第一个修复任务——161窟墙皮严重起甲,稍有响动,窟顶和四壁上的壁画就会纷纷掉落。常书鸿对李云鹤说:“161窟倘若再不抢救,就会全部脱落。你试试看,死马当成活马医吧。”

  洗耳球、软毛刷、硬毛刷、特制黏结剂、镜头纸、木刀、棉花球、胶辊、喷壶……李云鹤把所有能想到、能找到的工具都拿来琢磨;表面除尘、二次除尘、黏结滴注、三次注射、柔和垫付、均匀衬平、四处受力、二次滚压、分散喷洒、重复滚压、再次筛查、多次起甲修复……这个喜欢跟自己较劲的年轻人,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努力,摸索出一套完整的修复方法!敦煌莫高窟386窟壁画起甲病害修复前后对比

  3年后,这座濒临毁灭的唐代洞窟在李云鹤手中“起死回生”。没有受过任何专业修复训练的李云鹤,完成了敦煌文物研究所历史上自主成功修复的第一座洞窟,奠定了敦煌壁画修复的基础!

  时间仿佛在窟区凝固,他似乎已穿透壁画,听到了古代工匠的心跳,与千年前的画师共诉笔下的庄严美好。

  285窟可谓莫高窟中最富有修行意味的洞窟。藻井众神俯瞰苍生,四角异兽威震八方,印度画风安详俊逸,敦煌飞天雍容潇洒,所有的优美空灵在壁画中永久定格。

  一天,李云鹤和另一个同事正站在几根木头搭成的架子上揭取修复,突然,一大块壁画砸下来,整个架子瞬间坍塌,他们俩也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。“护好壁画!”李云鹤的第一反应是把壁画紧紧护在怀里。壁画丝毫未损,李云鹤的双臂却在洞窟石壁上擦出了道道血印……于传承中铸就中国荣耀

  几十年中,李云鹤首创“空间平移”“整体揭取”“挂壁画”等多种壁画修复技法。

  220窟甬道壁画重叠,曾有人为看色彩鲜艳的晚唐五代壁画,故意将表层的宋代壁画剥毁丢弃。

  “文物也是有生命的啊!”李云鹤气愤地说。

  李云鹤带着学生想办法对甬道进行整体搬迁。他将表层的宋代壁画小心剥离,原样移接在底层唐代壁画旁边。一侧古朴,一侧鲜丽,仅6平方米的甬道,竟然使两个朝代跨越百年,在同一平面相逢。

  1994年,青海塔尔寺大殿墙体上的古代壁画遗留亟须保护。如果按照分块揭取的老办法将壁画全体剥离,等新墙建好再一块一块贴回去,那么,这幅140平方米的壁画将至少产生5平方米的损失。李云鹤对着数据反复琢磨,终于大胆决定:整体提取壁画!李云鹤先根据墙体尺寸制作模型,施工人员一边拆墙,他一边将壁画剥离固定到模型上。等墙拆完,壁画也全部重新贴好了。这项“毫发无伤”的大工程,唯一的消耗仅是几平方米的木材。

  保护第一,修旧如旧,“壁画医生”李云鹤实现了文物修复的最高目标。

  60多年来,李云鹤走访了全国11个省市,帮助国内26家文物单位进行一线修复和技术指导,经他修复的壁画达4000余平方米。

  匠心呵护遗产,一代代人接续奋斗。在澳洲留学5年的李晓洋,放弃留在国外的机会,毕业之际选择回到爷爷身边,回到敦煌。李云鹤说:“我的孙子是学装饰专业的,本来不想接我的班,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改变了主意。我对他说,我们保护的是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,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  (元昊摘自《党的建设》2019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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